mei: an elf eye in the forest

从沈阳到丹东，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很轻易就飙到了120。我正好读到那部穿越小说的最后一个高潮，男主角在辽东战场准备打响最后一场对外族的战斗。想想刚刚开始读这本书的时候，还是在海峡的另一边——山东半岛，青岛。走马观花，唯一记下的是八大关；记下的却不是红瓦绿树碧海蓝天，而是名字，路的名字。嘉峪关，函谷关，山海关，居庸关……叹一句，北方好气派。便是风景如此秀雅，也要在名头上保留一股古风豪气。

而现在，就踩在辽东半岛的战略重地上。十月的秋风，还未将千山山脉变得一片萧索，红叶片片，和平原上玉米田收割后留下的一片金黄互相映衬，如此霸道的颜色，就是贪婪如艺术家的眼睛也会受不了。唯有去看天空，未及被风吹散的丝丝云烟，把那片天蓝反衬得更加纯净。来到深秋的东北，才会回忆起什么叫做“天蓝”。

丹东体现了一个边境城市的最主要特征：小，但繁荣。沿着鸭绿江一路向东，原本不消30分钟便能从城市的西边走到东边。但就是这么一段路，却因为路边停满了小车而变得寸步难移。大部分来到这个城市的游客都有和我相似的心态，猎奇（外加一点点的凭吊）。只消看看鸭绿江对岸我们邻居那相形见绌的“市容”，身为大国国民的豪迈顿生，连讲话声调都能高八度。这种心情到了夜晚，再次发生微妙的变化。吃过了丰富的海鲜大餐，喝下了足够抵御寒风的米酒，徒步走在鸭绿江边，两岸景观之反差无法不让人唏嘘。江北，华灯初上，人声鼎沸，无论是烤肉馆，酒吧，沐足中心，一派喧嚣；江畔一个个的新楼盘，虽然并非万家灯火，但几十层的高度足以傲视两岸。反观对岸，一片荒野在黑夜中更显沉寂，间中仅有一栋三四层高的楼房勉强挂上了一圈彩灯，算是为新义州在世人眼中留个坐标。

照片中的一圈霓虹灯，就是月夜下新义州的唯一亮点

“辽丹”二字，总让我联想到国门

农历十六的月光，清清明明地倾泻下来，亮泽整个黄海口。然而同享一片月光的人家，又岂能同享一份喜乐？北风已经有点刺骨，束紧了大衣，却不忍离去，寻找对岸可能出现的每一点灯火，推测江对面的人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在边境城市，最不缺少的就是传言，更何况这里面对的是一个如此神秘的国度。当然，大部分的传言都指向一种闭塞和贫穷的生活方式，而谈论的人们，也往往带着同情、唏嘘和几分优越感。或许江对面的人们也在用同样的语气在谈论着我们，以及我们背后纸醉金迷的霓虹灯呢？Who knows。

离开了鸭绿江边，已经是晚上8点。此时的丹东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小城市。街上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门，走在昏暗的街灯下，人渐渐能听清自己的脚步声。对于一个晚上10点还习惯在家以外的地方寻找娱乐的南方人来说，这样的夜晚真是有点沉闷。但其实，东北人并不是没有夜生活，他们只是更依赖饭局，熙熙攘攘的一桌子人，下馆子，聊天，喝酒，闹到8、9点才离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食在东北”貌似更加贴切。而在东北，吃饭（确切来说，是吃肉）确实是一件充满豪气的事情：天冷使得这里的人们无论吃多少热量高的食物都不觉得油腻，而偏偏这里的肉类供应无忧，价格便宜。人均三十元就能吃到一顿上好的韩式烤肉！在东北这些日子，虽然早已习惯了吃大肉；但在丹东这个寒气逼人的夜晚，一边看着牛肉在铁网上吱吱地冒着肥油，一边听着朝鲜半岛的来客曾经如何为了一顿烤肉而激动流泪的老故事，胃里和心里却是特别地满足。

告别这个城市之前，正式去瞻仰了阳光下的鸭绿江大桥和断桥。相邻的两座桥，一条完整，一条残缺；一条代表历史，一条连接将来。这里，就是丹东的灵魂所在。所谓的爱国主义教育，其实有时来得很简单，不需去读石碑上的文字，不需去听喇叭里绵延不断的颂歌，只需踏上断桥上锵锵的桥面，想象当年美国人的炸弹如何落到这里，谁不会涌起一股热血？欺负到家门口了，仗，还能不打么？江风凛冽，望着今日丹东随着日光而再次逐渐升腾的人海车流，又忆起乔良在他成名作里留下的句子：人们可以遗忘你的牺牲，但这遗忘并不改变你的价值。因为军人的价值不是存在于人们不可靠的记忆中……

断桥脚下

丹东海岸线

六十周年国庆，凭吊断桥。然后，带着手机里金戈铁马的梦，上车，一路向北……

今天终于拿回JVC了。顾不上看那些搞怪的短片，首先便将里面的照片尽数load出来。可惜看到第一张便开始失望，惨不忍睹的色彩啊！！好不容易才忍住不把整个文件夹扔进垃圾桶再踩上两脚。只能继续一个月前的悔恨：为什么我就忘记带EOS400的充电器去巴厘岛呢……

勉强整理了几张出来，对老爸对自己算是有个交代……

街心一个小型的寺庙，一位妇女正在参拜。

这个拜祭的场所就在著名的乌布集市旁边，我不知道该不该称它为寺庙，因为它并没有一个带屋顶的密封的建筑结构。但毫无疑问，它是这个社区中的人群常来进行宗教活动的场所。如果不是为了等我那些疯狂购物的同伴，我不会留意到这个妇女参拜的整个过程。她做得毫无感情色彩但又一丝不苟，让你想到，信仰也许本来就该这样。

乌布集市一角。看铺的小男孩，蜡染布，众多上了牌以及未上牌的摩托车。

某种程度上，这比海神庙更能代表这个地方了。

一对外国游客，在乌布集市的阶梯上歇息。

据说鲜有游客真的踏足集市的二楼，因为向导们会提醒你二楼是个难脱身的迷宫。那里的商贩没法得到楼下摊位的人流量和生意额，因此会更加“凶狠”地缠着你要生意。

人总会为了自保而采取变色龙的策略。不过作为旅行者，如何乔装都是徒然，有时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被人“斩”也是一种经历。

门前神像。

在巴厘岛四处可见围裹着三色布的石头神像，大多符合印度教的形象，人身兽首，面目威严。某日在一传统建筑前见到这个形似飞天女神的清丽形象，便抓拍下来。想想，传播教义，除了依靠权威感，总也多少可以靠美学。

海龟岛。

还是来一张EOS里的蓝天白云吧……构图、题材都不说了。看到这种颜色，才有一种不枉此行的安慰啊……

去巴厘岛之前曾经想象自己会在海边放出一个漂流瓶。但是真正站在Jimbaran海滩上，我只能放弃这个很可能招来麻烦的念头。挺佩服巴厘岛居民的，那么绵长的一段海滩，布满了海鲜烧烤的餐厅，卖烤玉米的小推车和表演的乐队往返穿梭，食客的餐桌几乎就与海浪短兵相接，但目光所及，沙滩上和海里竟没有一件垃圾。于是只好在沙滩上写字，歪歪斜斜地一行。晚上九点，潮突然涨得凶猛，把所有一切都卷进印度洋里……

也是一种告别的方式。

巴厘岛是一个适合于忘忧的地方。在游玩方面，任何海岛都是类似的，潜水、游泳、探险、海钓、Spa或者按摩、在泳池边喝冰冻啤酒、躺沙滩椅上读八卦杂志……但于我而言，我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爱上了这里的空气。正是巴厘岛的冬天，虽然阳光仍然灿烂，但海风干净清爽；在海边游荡半天，身上每个毛孔仍然不慌不忙地顺畅呼吸。晚上出去喝杯东西，都可以舒舒服服地化个彩妆。从潮湿闷热的南中国到此，简直觉得受宠若惊。这便是从身到心的气定神闲了。

有了这种心情，人才真正地慵懒起来。可以在酒店泳池旁晒半天太阳，然后？然后当然是去另一个酒店的泳池，继续晒……当然，去的是著名的Blue Point。以前我只知道这座建在悬崖上的酒店有一间玻璃教堂，远远看去像蓝天碧海中的一颗白水晶，是举行婚礼的热门地点。亲临现场，才感到蓝色其实比白色更具摄人的魅力——悬崖上的泳池，与碧海蓝天融为完美的一体，任谁置身其中，都不能不产生些童话般的联想。我一向是乐水不爱山之人，每次出行，总愿粘着海边江边而去。但也真到了此时此地，对水之魅力的感悟又更高了一层。

有水的地方，便易忘忧。更何况巴厘岛本来就有无数的SPA和按摩馆，随时准备着把人的生活节奏放慢再放慢。然而我的spa经历乏善可陈，不仅会所的环境和设施强差人意，手法与程序也相当一般。两天之后再和同伴细致分析，才知道男士们与女士们的待遇存在天渊之别！同一个套餐同一个价位同一批游客，我实在无法为这家会馆重男轻女的做法找到完满解释。惟有在自叹倒霉的同时，再去巴厘岛重男轻女的文化传统中找答案。是的，这里的男子最多可以拥有五个老婆，而且老婆在家庭中要承担起所有的内外劳动。在巴厘岛的乡村里，不时会看到所谓“发呆亭”的建筑，据说是给男子们发呆构思创意的地方，因为他们主要的工作就是从事手工艺术品的设计和加工。傍晚，从kuta坐车前往乌布，在稻田中寻找本地最驰名的Dirty Duck餐厅，一路上果然看到颇成规模的木雕、石像和玻璃制品工场。这些工场基本都是具有本地特色的平房，院子里露天摆放着不少大件的制成品。太阳还未下山，已经寂静一片不见人影。我一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些本地艺术品，但一想起只有男子能在这里从事创作，心里又不免有些奇怪的感觉。

也许凡事只要盖上文化传统的帽子，就能合理化。在spa遭受性别歧视后。我们一笑置之。发现Nusa Dua附近的酒吧全部在十点前就关门大吉，也只能无奈接受。幸好酒店附近仍有一间叫C&C的酒吧，坚持只要还有一个客人在就不关门。产自本地的house white wine，只要12美元一支，只要对口味要求不要太高，用很小的花费就足够一群人在这里慵懒一晚上。在露天的座位上抿一口酒，望着天空中那些想不起名字的星座发呆，东一句西一句聊些事，沉默，并非因为心绪太乱，相反，是因为脑海已经渐渐放空。其实，度假无非如此。就让一些东西渐渐地离你而去，然后，轻装上阵。

后遗症一：回到交易室，在计算器上拼命找CF的键，未果。然后才想起手中这部不是Texas BA Plus。

后遗症二：雄心勃勃回到健身室，打开包包，先后发现漏带毛巾和换洗衣服——我已经忘记应该怎样去运动。

后遗症三：习惯了在接每一个电话的时候先感谢对方的关心并且简要描述考试过程……

后遗症四：上地铁后第一件事，总是习惯地想拿课本出来读。

后遗症五：花半个小时做饭，半个小时吃饭，半个小时洗碗……把家中所有琐事做完，看看表，OMG，night is still too young！

后遗症六：突然忘记了众多考前对自己的承诺，比如“等我考完试，我要学做新菜。”“等我考完试，我要重新把EOS彻底摸熟。”“等我考完试，我要尝试把Mar Jawaan改编成瑜伽动作连成的舞……”

后遗症七：仅仅是闭关了两周，就好像已经错过了十年的happy hour。永远在伸长脖子期待下一个周五晚上的到来……

写西关的题材，父亲大人比我在行得多。他笔下的文昌路与宝华路，每次读起，都几乎让我觉得自己身在梦境。

但这个周末有些特别。先是无休止地读书，读到天昏地暗脑袋都成浆糊。然后上网，遇到I，他的一连串关于感情的发问让我长时间地无语。为什么一个事业和品味都日渐成熟的男士会在几个月内频频遭遇感情的挫折而且对手不过是些小女孩……“到底technically我哪里错了？”不仅是他，连我都很想知道答案。可能一直习惯于扮演大言不惭的专家形象，我突然感到沮丧无比。我们两个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的直到他突然打过来一句诗人般的总结，让我眼前为之一亮：“这些有N种说法的感情啊……”不过是看谁的游戏玩得更高明……

脑海里盘旋着I的问题，决定走出家门散心。早上八点，荔湾湖公园门前已经喧闹非凡。这条路叫泮塘路，泮塘荷香，光听名字就能想象昔日的馨香。而今日，这个T字路口被赶早来饮茶的街坊们拥挤得水泄不通。有施施然揣着一份报纸一副老花镜的，也有三五知己前呼后拥的，更多的自然是三代同堂扶老携幼前来family day的。货车停在路边，精瘦的老板仍然忙着往外搬卸新鲜的食材。他的身影挡住了店门口一支仿古的黄旗，如果你不留意，可能就错过了上面“旅游局名小食”之类的字样，小觑不得。论环境清雅，自然还是依傍荔湾湖营建的“泮溪酒家”和“西关人家”。平日来饮茶，图的是清净，亭台楼阁荷塘春色，就着上乘的普洱茶香，真能醉人。而周末来饮茶，图的是热闹，人声沸腾时同台交谈都成问题，但只要看着家人健康开心地围坐一起，不用吃新鲜出炉的叉烧包，肚里都是温暖。

今天颇为不顺，在泮溪和西关人家转悠了半天，仍然没有座位。看着那条人龙，真是连排号等位的决心都被磨灭了。唯有退而求次，到公园外面的“沙河粉村”。把三层楼里里外外搜寻了一次，依然没有能容身的地方。我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一只脚正往大门外迈，忽然坐在门边一位婆婆高声招呼：“这里有位了！刚埋单走的！”四下张望，确认她招呼的是我，几分惊喜之余便赶紧落座。

在西关喝茶，可爱之处就在于“搭台”。从技术上说，搭台是一记提高客人流动率兼最大化茶楼利润的高招；而从客人的角度来说，搭台则为街坊搭讪闲话家常创造了客观条件。老城区的街坊，对“搭台”加“搭讪”从来都是乐此不疲。即便如此，面对一个如此热心帮你张罗座位的陌生婆婆，她的一句话语依然比外面9点钟的太阳来得温暖。心里一瞬间就亮堂起来了。

喝罢茶，便一路漫步，龙津西，荔枝湾路，穿过那些韶华不再却仍风韵犹存的西关大屋。我们对每一座雕花女儿墙，对每一扇彩色玻璃窗评头品足，而总有路过的大叔阿婶，听到了，插上一两句评论。一路都是街坊，一路都是温情。

龙津中路，经过一个毫无起眼的门面。“荣华楼”。忽然就恍然大悟，这就是几个月前20多岁花旦为60多岁师傅殉情的故事发生地。转眼季节都已转换，茶客们依旧在每天下午1点准时前来，在这个百年老字号的茶香中，为他们钟爱的花旦小生落力叫好……或许当中仍然会有一些人，忆起白云峰与他的女弟子同台献技的精彩时刻，忆起他们的语笑嫣然……

花旦自绝得很刚烈，成就了一个现代人已经无法想象的烈女的传说。据说花旦最后一次登台，唱的正是“今生缘尽待来生”。乐师曲音未尽，佳人已经泪流满面。

……一片春光冷落花不鲜，只恨爱海已难填。自怨自嗟恩义断，自叹鸳鸯分散难求梦再圆。一片鹃声冷落真凄酸，只恨爱火总难存。自怨自嗟娇你命贱，自叹今生今世难求月再圆。……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戏；这样的西关，这样的情。如果你此刻在我身边，是不是也会领悟到什么。